——重读《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》有感

赠你一束迷迭香。

一、写在前面

突发奇想重读了《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》,思绪万千。

第一次读还是高中,现在回过头看是很不一样的感觉,就好像真的变成了正在经历智力提升的查理。

好的故事总在讲同一个故事,那就是读者自己的故事。

本文会有轻微剧透

二、查理的原生家庭——从精神分析角度探讨

否定与压抑

首先值得讲的是罗斯,查理的母亲。在查理与母亲重逢的时候有提到,罗斯很希望让其他人觉得自己是个体面的人,因此各类家具都要用好的,也不允许查理出门。她对查理的爱是畸形的。一方面她希望查理能成为正常人,一方面她又对智障的查理很差。我理解这是一种否认:拒绝承认查理是一个有障碍的入,担心这是不体面的,所以拒绝承认来维持自己的心理秩序。

这深刻地影响了查理。罗斯的否定造就了查理的压抑。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,压抑是指一些难以被接受的欲望、情感或心理内容被排除在意识之外,却仍然影响人的行为。童年的经历让查理在理智上能接受性爱,但身体却感到恐惧。

移情、本我、解离

但此处又有一个问题:为什么和费伊在一起的时候查理反而没有恐惧?

我认为这也能回到他和母亲的关系。如上文所说,罗斯对查理的态度是复杂的,这让查理对母亲的态度也是复杂的:他不能完全地恨她,只能无助地希望做点什么来获得她的爱。

爱丽丝事实上承担了他缺失的母亲的身份。作为查理的老师、爱人,她对查理的意义是非凡的。反直觉的是,正是因为爱丽丝对他来说很重要,他才会感到恐惧。这里我想提到移情的概念,也就是说:查理可能将早期关于认可和拒绝的情感期待带入与爱丽丝的关系。反而,费伊和他的关系是更为自由的(这一点从费伊的性格也能看出来,她也不会在乎这些。只能说这两位女孩子的生态位不太一样)。

查理会时常看到一个小男孩时期的查理。同时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:在查理和爱丽丝约会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躲在树后暴露性器的男孩。我将其理解为查理被压抑的**“本我”**。并且暴露性器也和童年紧密联系——查理对性的了解是被压抑的。

我也很想提到解离,查理在童年受到的创伤可能诱发此类情况。

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分析特别喜欢用性器做象征。所以我感觉本书其实就受精神分析影响挺大的。

三、爱丽丝——为什么我为她难过

“祛魅”——感情的分水岭

想象一下你做了一节课还没解出来的题,别人一看就知道了,还得反过来说一句:

“这不是很简单么?”

大爷的。换我我就一口气闭过去了。但是爱丽丝完整地体验了这一过程:查理一点点的变得更聪明,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,毫无办法。

我也一样想找个人谈谈,但我最近都没办法跟你谈,我只有不断点头听话的份,假装听得懂你讲的那些文化演变、新布林数学、符号逻辑等等知识。我都觉得自己愈来愈笨了!每次你离开,我都会站在镜子前大喊:‘你并未老化迟钝,你的智力没有减退。改变的人是查理,他发展得太快了,让你显得好像是你倒退一样。‘查理,我都会跟自己这样讲,尽管如此,只要你跟我讲过一些事之后,我又会对自己没信心,因为我从你脸上显得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中,知道你一定在笑我。

如上。

由此我思考:现实也会有如此:我们或许会对某人因为崇拜而产生感情,但当这种崇拜——或者说地位不平等产生的感情——消失之后,感情将何去何从呢?

我想到了路明非和诺诺。

江南借诺诺的口说过,年轻学弟可能因为崇拜一位优秀的学姐而喜欢她。但随着他自己成长,接触更多人,也可能发现对方并没有原先想象得那么特殊。

甚至后来,他也可能成为别人的学长,被学妹崇拜。

那么,最初的感情是否仍然成立?

又回到爱情观。笔者认为爱情一定要建立在具体的人身上。任何人都不该是其他某个谁的影子,否则就是对此人人格的轻蔑。

崇拜和欣赏不是一回事,但在感情初期仍可能混同。崇拜可能只是来自当时身处的位置,实质上是把自己向往的特质部分投射到对方的身上。

情感进行的过程中必然会有**“祛魅”**这一过程,祛魅之后,感情可能出现两种变化。

  • 一种是发现自己爱的主要是一个理想化的形象。当这个形象瓦解,感情也随之减弱。

  • 另一种则是,当理想化消失之后,开始真正认识那个具体的人。原有的崇拜可能转化为欣赏、理解和更平等的亲密关系。

由此我们可以得出:崇拜可以成为爱情的起点,但不一定能够成为爱情长期存在的基础;祛魅也不必然是爱情的终点,它可能是爱情走向成熟的起点。

谁杀死了感情?

然而,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了。我们两人都很清楚,两人之间的距离——如同我智商增加到一百八十五——已拉开到以往我智商只有七十时般地遥不可及了。

两个人都很爱对方,但为什么却有越走越远的感觉?

我想提出的是两个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问题:

问题 A:当我不再崇拜一个人,我还会爱他吗?

问题 B:当我们不再具有精神共鸣,还能够继续相爱吗?

前者是可能的。我倾向于认为:有可能。因为崇拜可以转化为欣赏,而爱情可以逐渐从对某种特质的迷恋,转向对一个具体的人的理解。但后者,我希望读者也可以自己思考一下。

笔者倾向的答案是否定的。笔者不否认在感情中无论如何,双方都应该尊重对方人格,但当两个人的精神已经无法共鸣,这份感情真的能拉着这段关系走远么?

不再仰望一个人,不代表无法与他并肩而行;但如果两个人已经无法并肩而行,那么仅仅保留爱意,未必足以维系亲密关系。

我们可能因为一个人比自己优秀而爱上他,却又在努力成为与他一样优秀的人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究竟是在努力靠近爱人,还是在逐渐消解自己爱上他的理由?

当爱情最初赖以产生的不平等消失之后,我们失去的究竟是爱情本身,还是那个让我们误以为自己正在爱情之中的幻象?

我不禁要问:

谁杀死了感情?

或许是感情本身。

所以别学精神分析,否则爱的就都不是人了,是自己内心的投影(笑)

四、何处安放,旧日的幻影?

“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,流离之人追逐幻影。”

为什么我们总是希望成为更好的自己?是因为我们真正热爱知识、成长与创造,还是因为我们从未能够接受那个不够优秀的自己?

查理曾觉得变聪明就能变得值得被爱,值得被尊重。但事实却不是如此。

我注意到文中的一个细节:变聪明之后,阿尔吉侬和查理都出现了躁狂的迹象。当然我们能自然而然地想到的是,阿尔吉侬事实上就是查理的缩影,是一个暗线,那么这个变化就很耐人寻味了。

我认为这种躁狂的症状本质是对过去自己的否定所导致的。他事实想掌握自己的生活,但流沙越握流失的越快。这让我想到控制欲强本质上是安全感的缺失:越不安全越想控制更多,控制的越多发现事情越不在掌控之中。当然,在这一章节我不愿再花更多篇幅继续讲他的童年,读者可自行思考。

最后,我想指出一个我们还没有充分解决的问题。我们反复讨论智力、爱情、创伤、尊严,却一直隐含着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
查理究竟在什么时候,才真正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?

是手术之前,那个善良、渴望被接纳,却无法理解周围世界的查理?是手术之后,那个拥有非凡智力,能够洞察一切,却变得孤独而傲慢的查理?还是当他终于学会理解自己、理解他人,却已经无法留住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时候?

甚至,这个问题本身是否就错了?

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为人的完整性找到一个标准?为什么善良、理性、脆弱、痛苦与不成熟,不能同时属于同一个人?

毕竟人是多面的。

我想把这么一个存在主义式的问题留给读者:

如果有一天,你终于成为了自己曾经渴望成为的人,你还会愿意拥抱那个曾经不够优秀的自己吗?

五、结

全篇没有一处提到迷迭香。

我起它作为标题是因为它的花语:忠贞、回忆与怀念。

献给小白鼠。献给每一位查理。

也许也包括屏幕前的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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